古城情愫:海州山水
石棚山
山水有了文化,如同美丽的姑娘善解人意并且气质优雅。于是,我在石棚山,在被花草与奇石所簇拥的春天,便很轻易地把承载了厚重的历史底蕴而产生的沧桑,感受成了温暖着我们眼睛与心灵的阳光。
应该是几千年了,却又仿佛只是昨天。石棚山,它一直在等待,它把能够进入它的所有道路全部打开,它在等着谁呢?让我们先从东汉走近它。那是一个群雄并起的年代,织席的、卖枣的、杀猪贩羊的……哥儿几个在桃园里一杯酒一席话一杆大旗,一支军队就诞生了。后来,这其中一位爱哭的老兄惨败至此,英雄末路,偏生被糜氏兄妹看中:又嫁妹子又送钱粮家丁,愣是辅佐他重振旗鼓三分了天下!站在刘备的试剑石旁,我常常想着这位大耳英雄在手起剑落的瞬间,是在为兴复汉室明志呢,还是在心中长叹了一声“此生难报美人恩”?历史的选择是多重的,很多时候,一个关键人物的一个闪念就决定了它的发展。历史的选择也是双向的,当它选择了石棚山时,石棚山也以其灵石秀水丰富和点缀了历史。因此,我们似乎更应该通过宋朝进入石棚山。大诗人苏东坡在石室前吟到;“花间石室可容车,流苏宝盖窥灵宇”。他对石曼卿仰慕既久,故追思益深。在中国古代,文人为官总是面临着一个共同的矛盾:一方面是要诗酒生涯活出自我,活出人的本色;一方面又是精密的社会机器中一只冰冷的零件,必须根据指令发挥好爪和牙的作用。他们活得艰难,也就活得相互理解相互倚重。石曼卿,一个正直的诗人“高干”,因为民请命而被贬官至海州通判,做了个没有实职的三把手。但他却由此找到了自己,在石棚山上醒时读书、醉时种桃,把个数十年之后的苏东坡馋得在石曼卿读书处流连忘返,“不知此间石室、今夕是何年”。那石室倒不大,但是读书声极响,让千百年后的读书人在这里听来,依旧是如沐春风。
一座小小的山丘之上,文武兼备、儿女情长……石棚山会不会有些喧嚣呢?历史对于石棚山的垂青,并不妨碍大自然对于它的钟情。进山不远处,有一巨石名“天蟾独跃”。从古至今,对于上天的敬畏早已在中国人的心理结构中形成了定势。但是此蟾不然:它昂首、怒目,似欲仰天长啸,又似欲飞身而起“上九天而揽月”。立此蟾前,有了这块石头作胸中之“通灵宝玉”,顿觉眼界阔大,豪气干云,一些浮躁、一些萎靡早被涤荡一清,有心人当可入静入定至浑然不知身在何处。当然,石棚山上,引领我们更加远离红尘的是佛手岩。说来也怪,离孙悟空老家花果山不远的石棚山,竟天造地设地有一块巨石呈佛手状,在冥冥之中真的有谁在作着一种刻意的安排吗?那位一个筋斗云可翻十万八千里的孙大圣,正是翻不出故乡的这一只佛手之中?佛手岩五指向天正对着山外,它是对外面的世界和城市文明的拒绝与排斥?还是对“即心即佛”的坚守与开示?也许,佛什么也没说:“说是不说,不说是说”。在梵语里,佛的含义很简单,“智慧”“觉悟”而已。佛本无手,佛手即是你手。它让石棚山把握好自然的风景,它让游山的人守住清贫但是充实的日子。最终是,佛手成岩。其实,石棚山上历史与人文景观甚多,如畏岩、如锦岩、如张公去思碑……然观景恰如悟禅——不可说、不可说,一说即错!
三四月间,石棚山下的桃花火一般明艳。石棚山上,有一杯酒,它等着你把盏之间,一饮而尽那千年以后的春天。
浣月湖
湖称“浣月”,其名甚美。不知何人所起,亦不知何年何月为人所公认。中国的山水佳丽处大多如此,虽一人发现,往往遂成众人各自的心中之景,自然造化的初衷,反倒是最先被人淡忘。
余生也晚,对于“浣”字的精微曼妙之处始终是不甚了了。当“越女如花看不足”之际,其中的一两朵芬芳,以其壮美而又凄艳的飘零,让她浣纱溪畔的少女时代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处亮点。小姑娘西施应该没有想到,她纤纤玉手的轻轻扯动把一个“浣”字在“洗”的本义之外增添了多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内容和情韵。浣纱宜溪,纱是蚕丝织就:采桑的手,织丝的手,浣纱的手……多少双手都是一双手,它们轻轻地弹拨着中国历代诗歌中劳动、爱情与美的和弦;溪是润水来归:天上的雨水,山中的泉水,林边的露水……多少滴水都是一滴水,它们欢快地汇聚着如水的岁月中单纯如一枚树叶一样的时光。到了吴国之后的西施当然是不再浣纱了,一位美丽的女孩子,当她仅仅是失去一个简简单单的“浣”的动作,她的美丽红颜就成为一种错误甚至是祸水、罪恶。这,又难道仅仅只是文化的悲哀吗?
我所能看到的“浣”字总是这样:暮春时节,日暖风和。在节奏鲜明、此起彼伏的杵声里,姐妹们清清脆脆的笑语阳光一样随意地拂在你的脸上心上,她们手中的衣服在湖水的涤荡下呈现出蓝天般的洁净。这些水做的女子,她们的参与使浣月湖更加澄澈也更加宽阔,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,把一个“浣”字演绎得自然生动而又沉静优雅,也把历史的抒情演绎得更加明朗: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何日平胡虏?良人罢远征。”李白情动于衷的沉郁发问在这里显然得到了轻快的回应,不经意间抬头的浣衣女子,她把低垂下来的夜色一样的黑发轻拂到耳后,让长安的月光在浣月湖的波光里幻成了一片艳阳!浣月湖,它从从容容地把美展现给这个世界,不借重历史,也不借重文化,但是它会借重你的心思:我见此湖多妩媚,料此湖见吾应如是。你若是少年,它当是你的初恋;你若是中年,它当是等你拿出旧船票的那艘客船;你若老了,它湖畔的金柳,当是你夕阳中的新娘……
浣月湖自己过得安静,所以,浣月湖上的月亮也过得皎洁圆润。夏季水涨,秋冬水落,夜晚的浣月湖在所有的季节里都有着一种善解人意的柔顺。风声不远,虫声不远,湖水近得触手可及。看月浣于湖,看湖浣于月,不知是湖水洗得月色更加空灵,还是月色洗得湖水更加清粼。一时之下,湖没有了,月没有了,你没有了,整个世界也都消失。“孤光自照,肝胆皆冰雪”,是浣月湖的夜晚让我们的生命真正地贴近自然、贴近自己的灵魂,让我们走出混沌、找到本真——湖当然还在,月当然还在。面对这个世界,有多少人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湖来熨帖自己的生命;又有多少人真的需要这样一轮月来照亮自己的旅程。浣月湖背对着城市的烟尘,它孤寂地坚守着自己的波光和月影,它看着我们走近它些、再走近它些。
其实,浣月湖不远。古城海州的东南方向,石棚山下即是。(孔灏)


